埃塞俄比亞奇觀:掛在樹頂上的蜂箱

埃塞俄比亞(Ethiopia)哈萊納森林(Harenna Forest)養蜂人的蜂箱 Image copyright Nigel Sawyer/Alamy

我動身進入哈萊納森林時,天色已近黃昏。落日金色的餘暉穿過樹梢,形成奇怪的管狀光暈。

它們夾在枝條中間,看起來像細長的酒桶,又像巨大的蠶繭。

我此行是為了見證這個森林裏獨有的蜂蜜採收過程。這裏是埃塞俄比亞東南部的貝爾山國家公園(Bale Mountains National Park),在這個南坡上,手工雕刻的蜂箱放在高高的樹冠上。靠近蜂箱去取回那甘甜而粘稠的瓊漿是一件艱苦的工作,而且往往伴隨風險。

我和當地導遊齊亞德(Ziyad)跟隨養蜂人賽義德(Said),先經過一片開滿鮮花的草地,然後進入盤根錯節的茂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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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埃塞俄比亞哈萊納森林的居民用一種古老的方式養蜂

哈萊納森林正如童話故事中描繪的那樣,巨大的石南和無花果樹被鮮綠的青苔包裹著,優雅地伸出它們的枝條,猶如凝固的舞姿。該地區是黑鬃獅的徜徉之所,也是綠狒狒、疣豬和瀕危的貝爾猴的家園。在路上,一隻白臉頰的蕉鵑盯著我們,有橘色邊緣的眼睛在鹹菜綠色羽毛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賽義德開始做凖備工作。他採了幾捧苔蘚和地衣,用麻線扎成一束並點燃,成了一個緩慢燃燒的火把,好把蜜蜂熏出來。

一隻好奇的疣猴在附近觀望。賽義德爬上一棵苦蘇樹,這種本地樹木有結實的樹枝和巨大的傘狀樹冠,為蜂箱提供了安全的庇護所。他赤著腳,還背著一大捆粗繩子——這在當地算是奢侈品,不是所有當地養蜂人都買得起。

他一次爬幾米遠,每隔幾分鐘停一下,把繩子繞在粗壯的樹幹上靠上一點的位置。蜂箱在地面上方大約20米的地方。最後,他跨過一根樹枝,向著蜂箱慢慢挪動,把苔蘚火把冒出的煙從蜂箱上的一個小孔吹進去,發著紅光的餘燼在空中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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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養蜂人賽義德用一根繩子爬到離地面20米高的樹上採收蜂蜜

賽義德是沿用這種古老的養蜂法的少數養蜂人之一。當埃塞俄比亞的其他地方正在轉向更現代化的生產方式時,居住在哈萊納森林的600個家庭不願放棄世代磨煉的技藝。

他們的蜂箱是用枯樹的樹幹挖空製成的,雕成兩條獨木舟形狀,並用竹條編在一起。蜂箱在掛上樹梢之前,先在火上用蜂蠟和苔蘚熏製,灌入一種能吸引蜂後的香氣。

做一個蜂箱要花3天時間,需要兩個人把它掛到樹上。每個蜂箱掛到樹上後可以用8年,每年採收兩次蜂蜜,每次大約5公斤,通常在6月和12月採收。

把蜂群熏出去以後,養蜂人從蜂箱裏取出蜂巢,將金色的液體擠進堅韌的皮革袋。

時機決定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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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為了吸引蜂後,蜂箱在掛到樹上之前先在火上用蜂蠟和苔蘚熏製

賽義德把手伸進蜂箱沒多久,就發出了一聲尖叫。幾秒鐘後,他已經沿著樹幹滑了下來,重新回到地面上。來得太早了。今年夏天比較涼爽,孵化推遲了,蜜蜂寶寶(或者稱為ichs)還蜷縮在蜂巢裏。而成年蜜蜂(或者稱為nibi)發怒了。它們繼續攻擊從樹上跌落下來的賽義德,而他臉上只圍著一條薄圍巾。

"養蜂人常常採不到[蜂蜜],只能等到合適的時機再上去。"齊亞德一邊耐心解釋,一邊費力地從賽義德的頭髮和衣服上摘下蜜蜂。

賽義德說,被蜜蜂蜇是常有的事,但這次襲擊他的有"100多只蜜蜂"。他養蜂有10年了,這種情況也只發生過兩次。

在這片森林放置了70個蜂箱,賽義德來自延續了一個多世紀的養蜂世家。蜂蜜是這裏的第二大收入來源,排在第一位的是野生咖啡。他們在當地市場出售罐裝蜂蜜,留一些蜂蜜釀製蜂蜜酒(tej),原料是新採收的蜂蜜、水和gesho(本地的一種沙棘類植物,用來平衡甜度,略帶泥土香味)。每家都有自己的配方,酒葫蘆要到特殊的日子才拿出來。沒有蜂蜜酒,慶祝活動就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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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蜂蜜是該地區繼咖啡之後的第二大收入來源

我們把賽義德一個人留在他的小屋裏,一路跋涉回到貝爾山小旅館。這些草頂小木屋點綴在卡查(Katcha)空地處,抬頭就是古傑拉里山(Mount Gujuralli)。

"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這樣採蜂蜜的,"和妻子伊馮娜(Yvonne)共同擁有小旅館的吉·萊韋內(Guy Levene)告訴我。小旅館組織遊客參觀蜂蜜採收過程,也熱心地幫助哈萊納的養蜂人通過自己的手藝賺更多的錢。

萊韋內甚至一直在研究如何在國外銷售這種美味的糖漿,意大利慢食運動的一個分支機構慢食基金會在與埃塞俄比亞的一些養蜂人合作,幫助提高產量,提供較大的地面蜂箱和從蜂巢中提取蜂蜜的現代化設備。

然而,哈萊納這裏的養蜂人不管花費多少勞力,面臨多少危險,就是不願放棄世世代代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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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傳說拉利貝拉國王一出生就被蜂群包圍,卻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這種瘋狂的做法自有其道理。將複雜精細的蜂房放置在樹頂上,增加了蜜蜂在森林裏迂迴時找到蜂房的機會。這樣的高度可以拉開距離,放置其它動物滋擾蜂巢並盜取蜂蜜,比如依靠鼻子到處聞的蜜獾。有些樹還裹上金屬片,就像穿盔甲一樣,增加了一層保護,防備那些會爬樹的匪徒。

但這些做法不僅僅是因為實用或者利潤。在埃塞俄比亞,蜂蜜在幾個世紀的文化和宗教中源遠流長。它是公元4世紀的基督教壁畫和掛毯的主題,畫中的聖徒手握用來倒蜂蜜酒的傳統平底長頸瓶。位於貝爾山脈以北約1100公里處的拉利貝拉(Lalibela)鎮以13世紀的獨石教堂聞名於世,它的名字甚至可以翻譯為"食蜜者"。這個鎮是以拉利貝拉國王的名字命名的,傳說拉利貝拉國王一出生就被蜂群包圍,卻奇蹟般地毫髮無損。他的母親給他取名為拉利貝拉,宣稱蜜蜂認出他是統治者。

蜂蜜在這裏有治療作用,甚至具有神靈意義。民間傳說講述了公元488年的第一次信眾集會之前,蜜蜂如何在拉利貝拉最早的教堂的窗戶上建造蜂箱——把蠟嚼軟,然後將它粘合起來,形成蜂窩。人們還製作"聖蜜"(或者稱為mar),可以用於治療皮膚疾病,或者用湯勺或加入聖水服下用於治療內科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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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擁有蜂箱數量較多和蜂蜜產量較高的家庭很受敬重

在貝爾山脈,蜂蜜既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社會地位的象徵。擁有蜂箱數量較多和蜂蜜產量較高的家庭很受敬重。所有權是神聖的,竊取其他養蜂人的蜂蜜或蜂箱的行為很罕見:如果被抓住,盜賊會被鄰居們疏遠。

據說早上服用蜂蜜可以起到抵禦疾病、舒緩心靈的作用。蜜蜂為多達20種不同的植物授粉,生產出成分複雜、氣味芬芳的蜂蜜。從開暗粉色花的苦蘇樹上採集的花蜜被煮成一種茶,用來治療絛蟲,增加藥用價值。

採收後的第二天,導遊齊亞德把我帶到了他的村莊瑞拉(Rira),車程不長,但路上坑坑窪窪,崎嶇不平。

慢食基金會於2014年成立了一個養蜂人合作社,目的是開山蜂蜜的收集和包裝流程,以便將精品推向市場。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和哈萊納森林一樣,瑞拉的養蜂人也依賴傳統方法。很多家庭連續幾代人都把蜂箱掛在同一棵樹上。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提供和鼓勵使用保護服和裝備,盡量降低受傷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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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瑞拉和哈萊納森林,養蜂人依賴傳統方法

在這個小村莊裏,我們坐在塑料椅子上,周圍是用泥土混著稻草做屋頂的水滴形小屋,主人從小廚房裏端出了一個個盤子。

我終於嘗到了深琥珀色的蜂蜜——我用ambasha麵包沾著蜂蜜品嚐,口感絲滑細膩,果味香濃,花香四溢,帶著淡淡的煙熏味。一群孩子坐在附近,也在大口大口吃著同樣的美味。

齊亞德解釋說,蜂蜜配麵包是孩子們課後經常吃的零食。平時把剩下的麵包切碎,加入更多的蜂蜜,早餐會吃好幾碗。

"我們總是這樣吃,"他說。"不管吃什麼都離不開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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