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峰攀登被公诉,它会是攀登界的“耻辱”吗?

巨蟒峰攀登被公诉,它会是攀登界的“耻辱”吗?

7个月前发生的一起攀登事件,近日又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巨蟒峰违规攀登又有新的进展,3名攀登者被公诉,这可能是第一起被公诉的攀登事件。

从一场公诉开始

相信在今天早上,大家的手机上都出现了这样一条新闻:

报道中提及的巨蟒峰位于江西省三清山。三清山不仅是有着1600年历史的道教名山,更是世界自然遗产地和国家自然遗产。

因岩体风化,不适合被攀登的巨蟒峰,图片来源pic.people.com.cn,舒剑摄

巨蟒峰又名巨蟒出山,位于三清山中心景区----南清园景区内,为三清山标志性景观、三大绝景之一。巨蟒出山垂直高度128米,是由风化和重力崩解作用而形成的巨型花岗岩石柱。

“驴友”攀爬巨蟒峰的事情发生在今年4月15日。三名浙江台州的攀岩爱好者得知巨蟒峰目前还没有登顶过,在明知景区严禁攀爬的情况下,使用了电钻、挂片、绳索等工具攀爬至巨蟒出山景点岩柱体顶部。

随后他们被景区警方拘留。近日该案件有了新的进展:检察机关将以涉嫌故意损毁文物罪对该三名游客提起公诉。专家评定其打入的膨胀螺栓钉会形成新的裂痕,加快景点柱体的侵蚀进程,甚至造成崩解。

这可能是中国户外圈第一次有记录的攀岩者被提起公诉的事件,对该事件的争论从4月一直持续发酵到现在。一次简单的“驴友”与景区的冲突背后折射出的不仅是攀登打挂片行为与岩体保护的矛盾,更是关乎攀登伦理、攀岩精神的讨论。

让我们先从47年前,那场臭名昭著的“攀登界的谋杀”——“压缩机线路”谈起。

攀登界的梦魇

在南美洲巴塔哥尼亚高原上,矗立着一座令无数登山家魂牵梦绕的山峰——托雷锋(Cerro Torre,拉丁语“巨塔”,海拔3133米)。

托雷峰陡峭的冰雪崖壁像一把尖刀刺向天空。图片来源:Hudson HenryPhotography

绝美的风景,险峻的攀登角度使得托雷峰时至今日也只有约十来人成功登顶。而关于其攀登历史更是有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1959年,意大利攀登者卡萨瑞·马斯特瑞(Cesare Maestri)宣称自己和搭档托尼·艾格(Toni Egger)登顶了托雷锋,不幸艾格下撤过程中遭遇雪崩遇难。因缺乏证据,国际攀登界承认这次攀登真实性的比例不高(事实上,他登顶的是托雷锋附近的另一座山峰)。

11年后,蒙羞的马斯特瑞带队杀回托雷峰:

1970年,马斯瑞为证明他能够登顶托雷,与其团队带着200升汽油和筑路用的大功率空气掘进机,乘直升飞机空降帕塔哥尼亚。

马斯特瑞不使用任何攀登技术,在轰鸣的马达声中以几秒钟一颗钢钉的速度,在世界文明鞭长莫及的角落用现代工业手段推进到顶峰下。在强暴完世界攀登者心中的梦想之后,马斯瑞将掘进机悬挂在线路的最顶端,线路因此得名——“空气压缩机”(Compressor route)。

——《托雷峰上的公平游戏》,撰文/Zenith Zhang

托雷峰地地理位置和“压缩机路线”的走向示意图。图片来源:TheGuardian

这条长约350米的线路上被打入了400余个挂片——差不多一米一个挂片。马斯特瑞随即遭到了国际登山界的一致批判:

  • 斯洛文尼亚登山家卡罗批评他“从未来盗窃了一条线路”;
  • 英国登山家里奥·迪金斯直言这是“对山峰的强暴”——在1971年来到托雷峰下时,他面对着马斯特瑞留下的成排的挂片,放弃了自己的攀登:“这座可以等同攀登终极梦想的巨石之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 登山皇帝梅斯纳尔则直接在英国山岳杂志《Mountain》发表了著名文章《谋杀不可能》,强烈谴责依赖膨胀钉攀爬垂直绝壁的行为。他写道:

一条路线的重要性不仅仅是由它的技术难度所衡量,更重要的是以怎样的方式建立。对膨胀螺栓的使用应该被降到最低限度,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根本不用。

托雷峰顶部,左:海顿·肯尼迪;右:杰逊·克鲁克。摄影:杰逊·克鲁克

“压缩机路线”成为了攀登界抹不去的污点,直到2012年1月,来自美国的海顿·肯尼迪和搭档杰逊·克鲁克历经13小时登顶托雷峰,全程仅使用2个马斯特瑞当年设立在岩壁上的保护站(路线难度5.12a,A2)与5个后来者们手工打入的挂片。在之后的下撤中他们拆除了125个当年马斯特瑞留下的挂片。

他们登顶后的7天,来自奥地利的大卫·拉玛(David Lama)率队完成了托雷峰的首次自由攀爬(5.13b)

至此,萦绕在攀登界42年直接的“压缩机”阴霾终于烟消云散。

不能用挂片?

但是,对“压缩机路线”的批判是否就意味着对挂片、膨胀螺钉的彻底否决呢?答案是否定的。

马斯瑞留下“空气压缩机”,在过去、现在、抑或是未来,永远都不会被世人认可。

反观优胜美地公园,即使沃仁·哈丁(Warren Harding)用200枚钢钉开辟斜塔峰线路,即使他用300枚钢钉开辟大酋长岩首攀,这些都丝毫不影响哈丁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负盛誉的精英级攀登者。

——《托雷峰上的公平游戏》,撰文/Zenith Zhang

其实,即使是在攀登界,有关于使用挂片的攀岩伦理也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

在登山运动发展的早期,奥地利攀登者保罗·普罗伊斯视攀登为人类自然本能,拒绝使用岩钉等器材,认为:“攀登者应该只在紧急情况下或绝对必要的特殊状况时使用它们,而不是作为习惯手段通过困难路段”。

而与之相反,德国登山家汉斯·杜弗尔则“提倡使用器材攀登超出能力范围的岩壁,不然就永远无法发展”。

罗亚尔·罗宾斯在大岩壁攀登中,图/climbing

对岩钉、挂片的争论一直持续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攀岩传奇人物罗亚尔·罗宾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发起了无痕攀登(clean climbing)的倡议:在攀登中使用不会给岩体带来损伤、只留下极少人为痕迹的攀登方式。

与之对应,1972年乔伊纳德器材公司也在装备报告中呈现了岩钉对环境的危害,同时推出了其替代品:岩塞

左图为1960年代,乔伊纳德在优诗美地四号营地销售装备。右图为乔伊纳德带着自产的岩楔。图片来源:an-prolificmagazine.com

时至今日,对于打挂片与否,攀登界已经有了一整套成熟的伦理和操作方法:

  • 首先,作为攀登者应该尊重当地攀岩社区的规定、管理;
  • 其次,一条线路如果可以用不损伤岩石的方式完成,那么用冲击钻打上挂片的行为是不能被接受的。

关于巨蟒峰的探讨

作为一座形状特殊的山峰,很多攀岩者都对巨蟒峰垂涎三尺。相信看到这张照片,很多喜欢攀岩的人都会被吸引,想方设法的去了解更多信息,但是因为在不破坏岩壁的情况下难度技术很高,大多作罢。

巨蟒峰,图/上饶头条

其实早在2001年,三清山管理局曾想通过举办攀岩赛来推广景区,当时景区邀请了法国著名的爬楼高手阿兰·罗伯特(被称为“蜘蛛人”)使用徒手攀爬的方式进行尝试,最终以失败告终。放弃后他诚实地说:“如果要攀上绝顶,非要借助于器械(挂片)不可。”

阿兰·罗伯特尝试攀登巨蟒峰

而后,三清山管委会用一个星期的时间,针对这个问题向游客发放了3000多份征求意见表。调查结果显示游客普遍认为在巨蟒峰上搞攀岩是不合适的。

同时也有地质专家评价道: “由于岩体风化,借助于器械攀登不但不利于运动员的人身安全,而且对巨蟒峰有很大伤害。
——来源:人民网(文中所说“器械攀登”并不等同于攀岩中的器械攀登,意指以打挂片的方式)

最后三清山取消了巨蟒峰攀岩赛,同时出于对巨蟒峰的保护,从2001年起禁止以任何形式攀爬巨蟒峰。

图/刘立志

回到事件本身。三清山景区在2008年就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巨蟒峰的遗迹更是经历3亿多年的地质演化,具有重要的科研价值和观赏价值,是不可再造旅游资源。

台州三位攀登者违反景区规定的行为对景点造成了严重破坏,所以被以“涉嫌故意损毁文物罪”提起公诉。(据法律人士介绍,如果罪名成立,可能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即使客观来分析数据,128米、26枚挂片的线路并不能如“压缩机线路”那般恐怖,但是正如上文所述,攀登伦理要求攀登者首先要尊重当地的攀登规定和传统。

在风化严重的巨蟒峰上以密集打挂片的形式进行攀登,对山体造成了严重破坏,违反了攀岩者应该遵守的攀登伦理。

不仅仅是巨蟒峰

作为一项在中国尚处于起步阶段的运动,攀岩运动的蓬勃发展背后更需要完整、成熟的攀登伦理和攀登理念的普及和推广。只讲技术不讲攀登道德的后果便如同一个学龄儿童拿着成年人的武器,只会危害到自然和后人。

巨蟒峰的事件并不是个例,国内户外圈另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压缩机路线”:

https://www.zhihu.com/video/913388550802796544

某俱乐部采用一路打挂片的方式,进行的一次攀登

然而我们欣喜地看到,国内的攀登圈并不仅有不成熟的攀爬,攀登圈亦有完全遵循无痕攀登理念的漂亮攀登成就:

2015 年7月19 日6:30,中国民间攀登者何川经过八天连续攀登,终于登顶华山南峰,以传统攀登方式开辟华山南峰独攀(Rope solo)新线路。线路总长580 米,共20个绳距。全程未打一颗膨胀钉,攀登风格干净、纯粹。

何川在华山南壁通过传统方式攀登,摄影Rocker

攀登的本质

一切归于美好自然意志的攀登精神和攀登行为都是被提倡的,而一切反自然的形式是攀登精神本身所不能容纳的。

攀登背后的道德伦理并不是繁文缛节,它与这项运动的体验、可持续性密切相关——攀登是人和自然的交互,是攀登者与自我内心的对话攀登从自然而生,攀登的精神从探索自然的意志而来。

人类试图攀登帕塔哥尼亚看似不可能的群峰,不是因为山峰可以满足征服的欲望或者作为国家荣誉的战利品。

探索自然这件事,是体现人类精神中最优秀气质的一种体现——在挖掘并追求自身卓越的活动中,人类更应该注重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托雷峰上的公平游戏》,撰文/Zenith Zhang

克里斯·沙玛(Chris Sharma)曾这么阐释攀岩的魅力,他说:

当你处于一个壮丽的峡谷,即使不攀岩,你也会为提供攀登的壮阔风景所感动;而同样是运动项目的网球,如果你不挥动球拍,站在网球场上的感觉一定是无奈和无聊。

试想,当我们的后代,一位对自然满怀崇敬的攀登者面对着已被前任蹂躏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的岩壁,他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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