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裡的樂界江湖

中國時報【李志銘】

挑揀唱片的樂趣是很難解釋的一種美好。就像在舊書攤淘書。

當你看著牆面架上擺滿各式各樣的唱片一層層錯落有致地排列,邊逛邊瞧著,總會在某處角落發現一些意外驚喜。就算沒挑到想要的唱片,或許還能跟老闆聊上幾句、增廣見聞,即便是任何再微不足道的邂逅和清談,也都有可能默默對你產生某種預期以外的影響。

2006年,記得我第一次走進比鄰師大附近、位在泰順街上的「貓頭鷹」音樂館,推開大門,入內即見一屋子滿坑滿谷的二手CD與黑膠唱片,幾張舒適的老式皮沙發雅座,以及一小部分的文學藝術類舊書。店裡並提供咖啡、花茶等飲品,且所有唱片都能任君試播聽到過癮,隨興自在。據知,老闆張先生原本是一名資深音響玩家,偶爾於周末假日時還會遇見他在福和橋或重新橋下跳蚤市場擺攤,販售二手唱片、音響、手錶等骨董物件。

彼時我常來師大夜市旁龍泉街熟識的「舊香居」古書店訪書,途中總是會順路逛逛隔街不遠處的「貓頭鷹」。大約過了一年後(2007),經由張老闆的慫恿「勸敗」下,我在「貓頭鷹」購入了生平擁有的第一張黑膠唱片:1975年由「洪建全基金會」出版的楊弦《中國現代民歌集》,以及一架日本愛華(AIWA)三十三轉入門級唱盤,從此踏上了痴迷二手原版黑膠收藏的「不歸路」。

之後由於二手唱片營生慘澹(想想2000年以後全台各地實體唱片行的關店潮)、加上店租問題,「貓頭鷹」曾一度搬遷到龍泉街一家服飾店「小雨的兒子」旁邊的地下室。再來沒過多久,卻訝然驚覺「貓頭鷹」早已關店收攤!

隨之,到了約莫2012年左右的光景,本以為師大夜市一帶僅存舊書店而再無一家唱片行,但沒想到又過了幾年,相對於數位科技席捲的時代浪潮,竟再度興起新一波黑膠文化復甦的懷舊熱。2014年,我從網路訊息得知,一間隱於鬧市的二手黑膠小店悄悄落腳在師大路巷弄內、距我常去的「舊香居」僅一街之隔,店名乍聽有點古怪,叫做「先行一車」黑膠倉庫。

此處外觀沒有任何招牌,僅只一道斑駁生鏽的暗紅色小鐵門,上面掛著一張報廢的黑膠唱片當作標誌,帶著些許低調、些許神祕,卻不時會有透過口耳相傳慕名而來的訪客登門,也許閒晃來此尋唱片挖寶,也許專程前來找店主聊天喝酒泡茶。

店內不過十來坪左右的斗室裡,牆上由藝術家好友即興揮灑的塗鴉彷彿野生樹木般肆意生長、綿延不絕,地板上隨處擺滿堆放著成疊黑膠和書籍的紙箱、木櫃以及小椅凳,高低錯落、亂中有序,頗有在跳蚤市集舊貨堆裡尋寶的逸趣,其中庫存八成黑膠以古典、爵士樂為主,餘下則囊括搖滾、民謠、電音、現代音樂,偶爾還能買到店家友人在此寄售自製的手工果醬、二手書籍DVD、實驗噪音卡帶、獨立樂隊CD專輯。總的來說,這裡充滿了古早時代巷子口「柑仔店」的情味氣息,故而經常引來許多各行各業、形形色色的朋友出入,彼此交流聽聞各方關於音樂的展演訊息,包括像是畫家、樂手、攝影師、DJ、紀錄片導演、錄音工程師、圖書館員、印刷業務員等,簡直就是個眾聲喧譁的微型地下社會、一處藏龍臥虎的樂界江湖。

相信許多曾經來訪「先行一車」的熟客們應該都不陌生,肩披一頭長髮、帶著幾分「搖滾掛」氣質的店老闆王啟光,最常在屋內播放他生平最喜愛(與崇拜)的日本搖滾樂手友川???(1950─ ,本名及位典司)的歌,一旁隱約可見友川出版過的詩集、海報、唱片與塗鴉畫作(但是老闆個人收藏那幾張絕版的友川黑膠是絕對不賣的!除非有重複),酷似中了毒般地迷戀,有時隨興之所至、還會爽朗地遞給來客一罐啤酒,令空氣中的音樂和酒都一起囫圇吸收(聽友川搖滾若少了酒精催化,畢竟還是少了點勁啊!)。

透過歌與吉他所傳達出來,這位來自日本東北故鄉秋田(Akita)老家的民謠遊唱詩人、經歷六○年代日本安保學運的老派憤青、地下搖滾界的流浪惡漢(Picaresque),友川???充滿魅惑的磁性嗓音,每每像是要竭盡全身氣力地吶喊,彷彿在一股絕望和破滅的氣氛中負隅頑抗、置之死地而後生,有時卻又似夢囈般低喃,夾雜著些許興奮與顫抖、傷感及憤怒,偶然情至激動之處,甚至還會唱到喉嚨哽咽──如咳出心臟般掙扎著逼出淚來。

友川十三歲那年,在打掃學校圖書館時無意間發現了中原中也(日本昭和時代抒情詩人)的詩集,翻讀之後驚覺好比一隻利箭突然刺進了靈魂,令他無法抑制內心深處受到的強烈衝擊,於是便開始嘗試寫詩。及至高中畢業,因不願待在老家務農,遂隻身前往東京闖蕩。二十歲時聽到了民謠歌手岡林信康的吉他彈唱,於是便向朋友借錢買了一把吉他,開始自學苦練琴藝、並替自己寫的詩作譜曲。

1974年,時年二十四歲的友川發表個人第一首單曲創作〈上京?狀況〉,從此踏上職業歌手之路。之後他白天在工地工作,晚上到餐廳駐唱。後來便逐漸染上習慣、在新宿街頭流連忘返,夜夜狂飲買醉,邊喝酒邊想著接下來的歌曲創作,時不時就在小酒館與人幹架,或是沉迷於「競輪」(1948年起源於日本的一種單速自行車競技運動,與賽馬同樣被認可為合法的賭博項目)賭賽(日後友川曾對外表示「此生最大的夢想」,便是「把唱歌的事放一邊,每天專心去賭競輪」),過著多年不變的放浪生活。

環顧早年友川的詞曲作品有的狂放頹廢,有的很生活日常,但都可稱之為詩。而我唯獨鍾愛的,乃是他在二十八歲(1978)發表的第四張個人專輯《俺?裡?鳴?止???詩》(我內心不斷鳴唱的詩),全張唱片皆以中原中也的詩文譜成了歌,其搖滾民謠風格的編曲唱腔無不節奏明快、旋律生動,每一首歌都像是由幽祕與激越的靈魂交匯而成的各種聲響,或者高昂澎湃、或者低緩淺唱,一波急過一波、一浪高過一浪,愈聽愈是感覺被一條氣勢宏大卻又暗潮湧動的情感河流所淹沒。

聆聽友川的歌毋寧是屬於大時代的,且挾有一股濃厚的文學氣息、深具老派硬漢風格的安那其(Anarchism,無政府主義)浪漫色彩,昔日安保世代青年特有的憤怒之聲。他的作品當中總是不脫訴說某種潛藏在人心最深處的孤寂和落寞、愛與恨,以及對於當代和諧社會百無聊賴的叛逆和吶喊,直至今日仍然深沉地敲擊著你我的靈魂。

不妨,你可以大聲朗讀,亦能小聲哼唱。

只需一把吉他、一杯酒,整個世界的蒼涼與頹唐彷彿都在友川的歌聲中蔓延開來。縱然內心如江海翻騰,但旁觀者如我畢竟不曾經歷過那個年代,只得靜靜地聽著這些歌:唱歌的人訴說著自己的故事,聽歌的人則是在故事裡找到自己。而當他們彼此需要取暖的時候,就來到這兒,混跡於巷仔內熟客戲稱「全台灣酒精濃度最高」的這間唱片行、「先行一車」店內通往地下室的時空,如同置身友川歌中的嘶吼、嘈雜,充滿了騷動的混亂氣息,卻能感受到一絲溫熱的情致,記憶不時閃現微光,儼然就是那個年代的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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