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为重度抑郁的第十四个月 by 消失的考拉君 · 假如让我说下去

之前发现有人未经允许,在别的平台照搬照抄了我的文章。在此郑重声明,此文未经允许,禁止转载,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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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年12月27号

上海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我裹着长长的羽绒服,从家里出来,坐两站公交,到地铁站;坐七号线,从东安路出来,再走个十几分钟,抬头就能看见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最高的那栋楼。那是我的目的地,一周要来三次的地方。

今年12月份,我在精卫中心复诊的时候,看到有个项目在招募志愿者或者说临床实验者——用针灸辅助治疗抑郁症患者的睡眠障碍。我报了名,除了每天照常吃药,每周要来针灸三次。

恩,没错,我有抑郁症,还很严重。

把时钟往回拨。

  • 2016年11月6号

车子开进医院大门,这里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以前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以病人的身份来到这里。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加班做方案,可是从早上睁开眼睛就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做,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方案上,告诉自己周一要交,我必须得完成。但是控制不住的负面情绪像漩涡一样把我裹在里面出不来,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在这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出现了严重的睡眠障碍,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体重暴减,本来只有90斤的我,瘦到不到80斤。莫名其妙就会哭,走在路上、在地铁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有时候在公司也会突然想哭,就躲到厕所隔间哭一会。只是我不知道这是生病了,我以为自己只是不开心、压力大。所以我照常去上班、去社交、还会跟身边的人开玩笑,别人看不出我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可能是我掩饰得太好,因为我早就习惯了这样。可是从那天起,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病了,要去医院。

医生听了病情描述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这是典型的抑郁症,我先给你开点药,你先吃着,明天是周一,过来做测试。”

测试结果出来了,我拿着纸条去找医生。一张纸条上写着:宗氏抑郁自评量表(SDS)测评结果报告,被试者目前有重度抑郁症状。另一张纸条上写着:宗氏焦虑自评量表(SAS)测评结果报告,被试者目前有中度焦虑症状。两张纸条的右下角写有时间,那天是2016年11月7日。

这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周一,我是一个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也许我的生活表面上还不错,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同时我也是一位重度抑郁症和中度焦虑症患者。

医生给我开了药和病假条,我回到家,蹲在床边,跟公司请了病假。

让我觉得特别讽刺的一件事情是,我刚病倒没两天,之前申请的澳大利亚打工度假签证就下签了。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可以辞职、买机票,飞去南半球开启打工度假的生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而我现在除了哭,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突然怎么,绷了这么多年的弦就断了,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了,我好累,连呼吸都累。”这是我当时写下来的一句话,没有夸张,是真的连呼吸都累。我从精卫中心拿了一堆西药,抗抑郁、安眠的、镇定的,每天按时服药。我瞒着爸爸妈妈,自己在上海治病。

每天睡不着觉,吃了安眠药也睡不着或者醒得特别早。

有一天,我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醒过来,在微博上写道:“三点醒了,看书等天亮,手伸出窗外,想拍一张此刻的天空,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来回路过的车辆带来声响,这座城还睡着,没有拥挤的公交,没有拥挤的街道,一切都还未开始。”

睡不着的时候我会试着看书,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进去。白天我怕自己一直闷在家里不好,还会出门去看电影,记得我去看了自己特别喜欢的《神奇动物在哪里》,看完之后,走出电影院就开始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路,回到家继续哭。我的男朋友试图来安慰我,我说你离我远点行么?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

我每周要跟爸爸妈妈视频一次,我告诉他们我很好,根本不敢说实话,怕他们接受不了。我的爸爸妈妈一直以自己的女儿为骄傲,女儿从小到大没让他们操过心。

  • 2016年12月中旬

我决定回家,跟爸爸妈妈坦白自己生病这件事,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好不起来,瞒着也不是办法。我回到安徽老家,告诉爸爸妈妈,我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好在他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告诉我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们先治病。大概七八年前,我的一个亲戚,也得过抑郁症,在合肥一位名中医的诊治下,痊愈了。所以,爸爸妈妈立刻帮我联系那位医生,我开始了长达十个月的中药治疗。每两周要去合肥拿一次药,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中药,喝到后来都不觉得苦,因为麻木。

被抑郁症支配的日子,只剩下痛苦,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每天都在拼命挣扎,才能不被淹死。微博上流传一句话,说“抑郁的反面不是快乐,而是活力。”我觉得不全对,抑郁的反面既是快乐,也是活力。

失去快乐意味着,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被难过、悲伤、绝望、消极厌世等负面情绪笼罩,那时候的我总是感觉心上插了一把刀,痛苦到极点,时常崩溃大哭,控制不住。失去活力意味着,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趣,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觉得人生变得毫无意义。活力从身体里被抽走,不管是坐着、躺着、站着,只要还在呼吸,什么事情都不做也特别累。

与此同时,时常会感到自卑、自责、自我否定甚至是诅咒自己,不停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没胃口、睡不着、做噩梦,每天重复。

从2017年2月份开始,我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其实我很清醒,知道一些经历给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也知道这些年,自己心里积压的事情太多,偏偏我是个太过敏感的人,做不到大大咧咧不在意。心理医生说我就像一个只能抗90斤包袱的人,生生扛了110斤,早晚会有垮的那一天。

我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坚持运动,多和朋友接触,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比如出去旅行,拍照。

可是我时常觉得抑郁像一颗种子,很早之前就在内心最深处埋下,这些年种子生根发芽,纸条遍布我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伴随我的呼吸。而我一直觉得只要不被别人看出来,就可以正常生活,直到被彻底摧毁的那一刻,所有枝条把我撑破,碎成无数碎片,我没有力气再反抗。我试图把碎成碎片的自己拼起来,我还是想和以前一样,只要不被别人看出来就行,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 2017年5月31号

无意间,在朋友圈看到一位学妹推荐了一个写作课,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简书这个平台,我报名参加了,目的很简单,想学着把许多话以真真假假的形式写下来,算是给自己一个出口。我注册了一个简书账号,也新注册了一个豆瓣账号,我的状态开始变得比较平稳,听听课、写写作业,我以为自己在慢慢好转。

谁知道在7月份快结束的时候,我的状态瞬间回到了谷底。没有办法听课,没有办法写作业,没有办法控制情绪,我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经常喉咙发紧,眼睛发热,泪水一瞬间充满眼眶,我拼尽全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嘘,别哭,我告诉自己。无数次眼泪涌出来又咽下去,涌出来又咽下去。

崩溃总是来的毫无预兆,生活再次陷入了奇怪的死循环。 柏邦妮说过:“有些难题一旦提出,就意味着所有的答案就都已经错了。”状态的反复,让我的心态也更加崩塌。

我写了一大段话存在备忘录里,“时不时就有人说,我看起来特别好,不像是生病/以为我好了,看起来好本来就是个伪命题。那不然是要怎样?难道要把我每天都好难过贴在脑门上么。其实这些年,我也不只是因为要强才去装作很好,更准确的说我特别废物只能虚张声势。我一点也不勇敢,能掩饰的事情我就掩饰,能逃避的问题我就逃避。

除了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我根本不敢表现出太多的悲伤和痛苦,我根本不敢告诉别人我有过不去的坎。因为我说了之后,不出我所料,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没啥大不了的,大家都能往前走为什么你不能,换句话说你就是懦弱就是没出息。我害怕别人觉得我特别丧然后讨厌我,我更害怕别人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我好不起来,而这让我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loser,让我更加自责。

一方面我害怕不被理解害怕被讨厌,另一方面就算有人理解又能怎么样?对我自己而言,我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题目,所以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说到底我还是只能把事情都掩饰起来,并且告诉自己应该有的样子,积极上进、姿态好看,而不是沉浸在悲伤里的傻逼。所以我就一直是表面上看起来特别好、特别上进,其实心已经烂得全是窟窿的那种人。我没有停止过努力,尝试很多办法让自己好起来。可是根本没有用。每个人自愈能力不同,很不幸我是自愈能力几乎为零的那种人,我也很抱歉。所以宁愿假装没事了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别为我操心。看起来好本来就是个伪命题,那不然是要怎样。”

  • 2017年9月28号

在我的打工度假签证到期之前,我还是想出国尝试一下,我在想换个环境会不会好一些?如果不好的话,大不了就当是出去旅行了一次。我在出国前停止了治疗,规划了一个旅行路线,2017年9月28号,我飞往墨尔本。

墨尔本很文艺,街头巷尾飘着咖啡的香味,走着走着就会碰到有涂鸦的墙壁,在许多小巷子里,那些外国人围着露天的小桌子喝咖啡、聊天,我很喜欢这里。可是从我到澳洲的第三天开始,每天睁开眼睛就哭,然后要挣扎很久才能出门,在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你看,换个环境也没有让你好起来”。接下来的行程我没有放弃,我去龙柏考拉动物园抱了考拉,我去凯恩斯坐了直升机看大堡礁,也完成了自己高空跳伞的心愿。

只是抑郁这条黑狗如影随形,无论如何我都摆脱不掉。我在犹豫到底是留下来,还是回国;爸爸妈妈很坚决地告诉我,我得回国接着治病。

  • 2017年10月16号

时隔将近一年,我再次踏进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由于十个月的中药治疗加上心理咨询并没有让我的病情真正好转,我决定还是换回西药治疗。刚开始吃西药的时候,会有一些副作用,可能要等上两三周才会消失,正面疗效才能发挥作用。

拿完药,我从上海回家了,情绪一直处于谷底,加上药物副作用,我开始有了放弃的念头,可是我没有在爸爸妈妈面前表现出来。抑郁症患者有轻生的想法,是这个病的症状,我每次都会告诉自己再撑一撑,爸爸妈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这么自私。但是这次不一样,我默默在电脑里写好了遗书,因为我知道爸爸妈妈不会看我的电脑。

  • 2017年10月30号

早上,我趁着爸爸妈妈刚去上班的功夫,吞了两板阿普唑仑,这是用来安眠和镇定的药,这一年的折磨让我的身心到了极限,我只想要解脱。碰巧的是,我吃完药没多久,男朋友打了个电话过来,感觉我状态不对,通知我的妈妈赶紧回家。我的记忆停留在妈妈到家的那一刻,后面的事情就全部没有了印象。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医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抢救的,晚上的时候有个姐姐来看我,根本不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完全清醒过来。

后来,妈妈辞了工作,来上海专心陪我治病,随着药物开始发挥正面疗效,我的状态比之前要稳定得多。除了去医院的时间,我会带着妈妈看看电影,拿着相机出去拍拍照,然后打算恢复写东西的计划。2017年11月24号,我的豆瓣账号开始了更新,2017年12月11号,我的简书账号开始了更新,这一个多月我回到了平稳期。

我清楚地知道那条黑狗还在,还是会莫名觉得情绪低落、难过、悲伤和绝望,可是我还在努力,试着让自己跟他和平相处。

  • 今天是2017年12月28号

黎贝卡写了一篇关于抑郁症的文章,主角是郑秀文,她在2004年拍完《长恨歌》之后,爆发了抑郁症。

当她稍稍意识到抑郁症的来临,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熬不下去了,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软弱。人的承受力总是有一个限度的,再怎么不愿意面对,当你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总有一个时间点,会爆发出来。拍完《长恨歌》的最后一个镜头,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油了”,“要灭了”。她终于承认自己生病了。

看到这里就已经哭成了狗,因为我觉得这也是我自己。

从抑郁症这个黑洞中走出来的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帮助一些人。

文章最后写道“郑秀文说,生病之后,我原谅了自己,也接纳了自己的不完美,我明白生命就是这样有高低起伏的,所以必须接纳自己的软弱,没有必要假装很坚强,没必要每分每秒都撑着。”

我不知道自己的状态会不会再变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可是我已经不打算放弃了。我会学着接受这样的自己,学着跟抑郁症这条黑狗相处,学着过好当下每一天。

明天我出发去西安,跟闺蜜的短途旅行,我们一起在西安跨年。希望2018年,我会有好的转变,有好的开始。也希望我能够像郑秀文一样,帮助一些人。所以我鼓起很大勇气把以上这些写下来。

写在后面的话

有太多人对于抑郁症有各种各样的误解:比如,其实你就是想太多,想开点就好了;你已经很好了,多想想生活中好的一面;转移注意力,忙起来就好了;出去玩散散心就好了;其实就是矫情就是作……

我想告诉大家,抑郁症是疾病的一种,像感冒发烧肺炎一样,不是单纯的情绪不好,也不能靠自己调节好起来。抑郁症患者往往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旁人无法体会与理解。

我的抑郁症成因很复杂,而且漫长,在文中略过了这一部分;很多抑郁症患者在早期就会有抑郁倾向,我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自己有早期抑郁症的症状,请尽早看医生,寻找专业帮助,不要自己硬抗;如果你身边的朋友/亲人得了抑郁症,希望你们能多给他们一些理解和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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