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朝鮮「事大主義」傳統的急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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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星期二(6月12日)在新加坡舉行會談。

6月12日,新加坡聖淘沙,當地時間早晨9點,金正恩和特朗普第一次握手。金正恩說,「通往這場高峰會的路程不容易,拖住我們後腿的歷史有時混淆我們的視聽,但我們還是排除萬難到這裏來了」。

此刻,新加坡的酷熱、金正恩後腦的汗滴和五千餘名國際記者,迎來了金正恩的這句開場白,也可能是一整天峰會裏給人印象最深的一句話。然後,金正恩和特朗普進行了41分鐘的私人會談,雙方最終在中午達成聯合聲明,確認了半島完全去核化目標,特朗普用「感覺很棒、非常非常好的關係」來形容他和金正恩的會談,也形容未來的去核化進程將「非常非常快」。半島的和平似乎就此開始。

不過,大多數媒體在報道這句話時通常略去了中間的插入語——「拖住我們後腿的歷史有時混淆我們的視聽」,也就很難讓公眾更加凖確地理解金正恩的定調和態度,包括揣測他和特朗普在接下來的私人會談中到底做了什麼交易,才讓特朗普在下午的記者會上洋洋得意。而按照金正恩和朝鮮政治家一貫的事大主義政治傳統,這句話必然是精心凖備的,重要性不亞于峰會後簽署的聯合聲明文本。

所謂「事大主義」,語出《孟子·梁惠王下》,「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在長達千年作為屬邦與宗主國中國的歷史中,遵奉儒家教條的朝鮮政治家和知識分子都以孟子的這一「以小事大」的態度和精神來對待中國,奉中國為大、為正統,把來自中國政府的法令和承認作為朝鮮政權的合法性來源,甚至明朝滅亡後很長時間裏都繼續以明崇禎年號為紀年。另一方面,朝鮮長期唯中國為大,而對一切細微小事均過分重視,生怕影響大局,久而久之,反倒生成一切睚眥必報的心理和行為定勢,很容易因為一言不合就引發激烈衝撞。

這既能解釋峰會的一波三折,美國副總統彭斯關於利比亞模式的講話立即引發朝鮮副外相崔善姬和朝鮮媒體的激烈指責,導致美國一度取消峰會,也能解釋朝鮮國民在極權主義統治下小心翼翼,如旅遊者所見,大量人民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近乎無用的道路美化之類細微瑣碎工作上,也非常刻意、矯情地對待一切峰會有關細節,無論是板門店初次峰會時手拉文在寅跨國38線,還是自備冷麵機器,或者新加坡峰會前夕向中國請求專機協助、自帶馬桶、公園觀光、以及與特朗普見面時的寒暄對話,頗顯「刻奇」(kitsch,或譯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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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特朗普與金正恩走過嘉佩樂酒店花園時交談的情景。

若從「事大主義」視角來看,這並不奇怪,有趣的是「拖住我們後腿的歷史有時混淆我們的視聽」這句話裏隱含的深意。在字面上,我們可以理解為「特金」見面終結了過去70餘年的朝美對峙狀態,實現了朝鮮多年的夙願即朝美直接對話,這本來也是朝鮮核計劃的初衷之一;也意味著朝鮮有意在未來突破朝鮮與國際社會在意識形態、地緣政治、社會經濟制度等各方面的自我封鎖,走向開放,為長久穩定的和平機制做出改變。

但是,這一自我否定似乎來得幅度太大,連花費無數的核武器和戰略導彈(ICBM)也願意立即拋棄,也否定了金正恩的父親和爺爺上兩輩的事業,充分暴露朝鮮事大主義的自媚,而且暗含對中國角色的否定。畢竟,任何人都很難從朝鮮的歷史特別是最近數十年與中國的糾結中輕易剔除中國因素;任何人也很難否認,中國曾經的支持和冷淡、中國的地緣政策和「修正主義路線」,此時此刻大有「混淆視聽、拖住後腿」的意味。這幾乎就是事大主義的必然邏輯——從事中轉向事美,在急速靠近美國的同時,拉開與中國的距離。這大概才是特金二人密室會談後喜笑顏開、儼然形成交易的真正原因吧,而不止關乎去核化安排。

也許有人會以為,事大主義傳統已經過於遠久,應該不至於影響最新的朝美峰會。但是,歷史地看,1895甲午戰爭的根源之一便是朝鮮圍繞「屬國自主」與中國發生的爭執,而不僅在於日本的介入。從朝日《江華條約》後,清政府開始確立屬國自主原則後,朝鮮內部政治力量發生分裂,雖然1882壬午兵變被清廷巧妙鎮壓,但是兵變後朝鮮開展的「自主外交」,例如1887年朝鮮向美派出的第一任公使樸定陽,便在自主問題上與李鴻章外交發生微妙衝突,也暴露中朝的宗屬關係難以兼容國際法和國際外交秩序,其宗主權並不被廣泛承認,特別讓駐節朝鮮的袁世凱進退兩難,以至於當1894年朝鮮發生「東學黨之亂」後,1880年代朝鮮半島微妙的力量均衡被破壞了,按舊例請求清朝援軍的做法遭致兩個大國中日之間的對峙,甲午戰爭遂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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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加坡舉行歷史性會晤。

此為前車之鑒,亦是中國對朝政策諸般小心所在,朝鮮在1950年代停戰後,金日成也曾發起反事大主義運動,倡導自主,最後形成朝鮮的「主體」意識形態。更有歷史借鑒意義的,則是中蘇1960年代初發生大論戰後,朝鮮在最初傾向中國後,很快意識到歷史的教訓而拉開距離,小心翼翼地在中蘇間保持平衡,這種以小事大、在三國間的平衡,幫助朝鮮取得了1970年代的繁榮,儼然有著與古巴相似的中蘇之外另一個社會主義世界領導小國的地位。平壤各街區也屬1970年代期間建設的千里馬大街最為結實,頗有氣象,超過此後任何的新街區。

因此,在中美關係進入關係微妙階段的今天,朝美峰會的實現更多地具有擺脫中國、重建三國關係的戰略考量。當然,從地緣政治和經濟政策角度,朝鮮都難以真正擺脫中國,難以徹底投入美國懷抱,對它而言,在中美朝之間繼續1960年代的平衡策略似乎是唯一選擇,也可能是長期的現實政治。在朝鮮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層面,利用美國課解除禁運,加入國際社會,消除戰爭危險;而中國則可能幫助朝鮮免於政權顛覆,幫助內部改革,促進經濟發展,維持與韓國的平等關係。

當然,實現這一切,意味著朝美韓都能把美朝聯合聲明的模糊承諾化諸具體行動,包括在今年後半年繼續與美、俄、日的若干峰會之後,在四方框架內簽訂和平協定,然後與美建交,並切實銷毀核武器。只是,無論結果如何,從本次峰會特金兩人見面一剎那開始,都已經算是朝鮮金氏政權「主體理論」的又一次勝利,也是朝鮮事大主義傳統應對21世紀複雜政治的一次創造性轉化。

而其轉化中介,竟然是金正恩在國際舞台所展示的,也是這個新媒體政治、民粹政治時代在特朗普身上同樣具備的表演性,也就是刻奇。那麼,此次新加坡特金峰會,或許可以更凖確地稱之為一次「刻奇峰會」,堪稱21世紀新媒體政治的奇葩。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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