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斯德哥爾摩暗夜中的黑影

傳說中的北歐侏儒 圖片版權 Alamy
Image caption 傳說中的北歐侏儒有時圍著火取暖,有時躲在山洞裏。

回想起來,我覺得,在斯德哥爾摩那個夏末的夜晚,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一個傳說中的北歐侏儒。他身材瘦小,全身穿著黑色的衣服。我向他打招呼,但他卻跑掉了,似乎比我還害怕……

我小時候就聽說過,北歐侏儒是北歐神話中的一種很特別的生物。我的外婆有一半瑞典血統,所以我媽媽也曾讀一本用陌生語言寫成的書給我聽。那是一本很舊的書,書頁泛黃,有灰塵的味道,但又透著神秘的氣息。書裏畫了許多怪異的侏儒,有時圍著火取暖,有時躲在山洞裏。

他們肚子很大,滿臉麻子,一頭捲髮,鼻子也很大。據說,他們會被咖啡和火腿的味道吸引而走出森林。有的很善良,但有的卻充滿惡意。他們看上去與我那天晚上在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看到的那個家伙並無任何相似的地方。

因此,我並未馬上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北歐侏儒出現在傳說中,比基督教傳入北歐早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但基督教傳入之後,原有的民間傳說被修改,侏儒的行為方式也隨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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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美麗的夜景

他們開始痛恨教堂的鐘聲,也難以忍受基督徒身上的氣味。據說,氣憤的侏儒還向修建中的教堂投擲石塊。

這些傳說完全是想像嗎?或許這確實反映了當時一部分人的態度?那時候,基督教是一種外來的全新信仰,對北歐社會原有的權力結構構成了衝擊。對此變化不滿的人或許真的曾為逃避這種新事物而移居到了森林裏?

有可能。

那天晚上,那個一身黑的家伙從斯德哥爾摩文化館的陰影中走到一個廣告看板的下方。他的深色帽子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明亮的燈光短暫地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廣告看板上有尼日利亞女作家奇瑪曼達·恩戈齊·阿迪奇(Chimamanda Ngozi Adichie)的照片。幾年前,瑞典當局將她的文章《我們都應該是女權主義者》分發給了國內所有16歲的少年。

阿迪奇的呼籲與瑞典政府的目標非常吻合。社會民主黨在近一個世紀以來的大多數時間都處於執政地位。在社民黨的領導下,瑞典成為全球「進步」政治的旗手,經濟制度偏左,社會政策自由化,支持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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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尼日利亞女作家奇瑪曼達·恩戈齊·阿迪奇(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進步主義」也是一種激進的新信仰。多數瑞典人都已成為這種信仰的信徒,至少表面上是。

但在西方世界普遍經歷社會兩極化的大背景下,瑞典也難以置身其外。2015年的歐洲難民危機成了一個轉折點。那一年,按人口比例來看,瑞典接納的難民數量之多超過所有其他歐洲國家。

當時瑞典社會的共識是,政府做的是對的,因為瑞典是個富國,長期以來對「人道主義超級大國」的聲譽引以為傲。

但是,就像在遙遠的過去一樣,從森林深處傳來了隆隆的怒吼。最先發聲表達異議的是一個叫瑞典民主黨(SD)的極右翼政黨。該黨的起源與新納粹運動脫不了幹系。因此,該黨的反對意見立刻被貼上種族主義的標籤,被主流政黨譴責並忽視。

然而,儘管難民危機已經大為緩和,但針對以往「社會共識」的異議聲音卻越來越響亮。主打反伊斯蘭、反移民牌的瑞典民主黨支持率迅速升高,並在9月9日舉行的瑞典議會選舉中拿到17.6%的選票。

這與阿迪奇有什麼關係呢?關係不大,但她的外國人背景、黑人身份和女權主義觀點使她成為一個標誌性的人物,代表著已經近乎成為瑞典國家宗教的開放、包容的自由主義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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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5年瑞典接納的難民數量之多超過所有其他歐洲國家。

那個一身黑的家伙看起來有點偷偷摸摸。他從衣服裏面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紙片,貼在照片裏阿迪奇的眼睛上。

就在這時,他發現我正在看他,於是開始加快腳步離開。

「嗨!」出於好奇,我對他打了個招呼。但他拐近一條小路,開始跑起來。

我追了他幾步,但很快放棄了。

我回到那張海報前,看了看他貼的紙條。那上面印著兩個詞,一個是「不」,另一個是「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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